Tumi

涉青阳不增其华,历玄英不减其翠|weibo:Tumi途弥

「米优」自此之后

MIU48的之前X.U刊内的参本文。

问了催说卖得差不多了,这边就放出来了

最后一篇米优,有缘下个墙头见,谢谢你们。

 


 
00
 
当我听到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的女儿在我床边哀哀哭出声时,我大抵晓得了自己应当已经闭上了眼睛断了气息。事实上我那双污浊了的眼睛早已看不见什么东西,黑夜白昼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离第一次对着镜子发现自己黑发生霜碧眼成浊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我的生命流逝如水,抓不到也留不住。
 
我在最后的时刻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样跑过了我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我嫁了个勤劳的少年,为他生儿育女。我看着儿女长大成人,儿子又有了儿子,女儿再生了女儿。然后儿孙绕堂承欢膝下。这是所有女人能够回忆的幸福记忆,在这点上我同她们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我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同世上哪一个人都不一样的回忆。那是我整整保存了六十多年未开口同人提过一字的记忆。可现下再想起,又觉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我仍是那个绕着花田奔跑的女孩,在那一天我遇到了奇迹一般的事情。
 
我遇见了他。
 
01
 
那是我被调到别庄伺候的头天。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大约是八岁,也许是九岁,反正是个不太大的年纪。因为那时候我还能无羞耻地围着花田自由奔跑,等到再大些我要穿上紧身胸衣时这样的动作就绝缘了,那时候即使是跑也只能小步跑动,绝无再伸手并欢呼的样式了。
 
我是被什么吸引了呢,郁金香还是玫瑰?那花田里的花太多,我记不清啦,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朵足以迷住一个小姑娘的眼睛。在阳光下绽放的花朵被映照成通体的金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我笑着叫着绕着这花田跑起来,把女仆长吩咐我的事情全然抛在了脑后。
 
我瞧见了蝴蝶在飞,于是跑起来时觉得自己也在同它们一起飞。快乐得忘记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女仆,昨天还挨了女仆长打,我将疼与痛一起忘记了。
 
“你是新来的女仆?”
 
我听见了有人说话,是个男声。 天晓得我那时心跳吓得要停住了,生怕是过来巡查的女仆长。那一刻我的记忆回笼了,将疼痛也好好的想了起来。我急忙停了下来,喏喏的应了声,视线朝着声源发出的地方看去。我不敢看高了,怕冒犯了人,于是我低着头看过去,视线里是一双黑皮鞋。
 
那双黑色的皮鞋随着主人移动着,靠近我,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嗓子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什么话来。事实上即使给我一个辩证的机会,只有那么大的我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自我辩解。我见那双皮鞋站到我身前,皮鞋的主人身子的影子盖住我,我晒不到阳光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说话了。我张开了嘴想大声的回答的自己的名字,可是一开口便是哽咽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这是不应该的。我以前在接受女仆长教导时也哭过,女仆长狠狠打了我叫我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哭,我当时死命忍着眼泪记住了。可现在无意识地哭起来,又是我没有料到的。
 
“回禀您——我,我叫艾尔莎”我努力忍着不去吸鼻子,可是断续的气声却暴露了我。我没法掩藏自己哭了这件事了,与丢脸无关,我记得女仆长教导时严厉地告诉过我们倘若被主人们发现了女仆的不合规矩,就会受到比教导时更严厉的责罚。
 
我看着那双黑皮鞋,已经断定这是我众多主人中的一位,于是我明白自己在劫难逃。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可见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方白色的手帕,手帕的出现遮住了黑皮鞋,也让我一下子忘记了哭泣,忍不住想抬头看看这黑皮鞋、白手帕的主人。
 
“拿着擦擦脸。”他的口气很柔和,不像是我大多听见的命令的口吻。我情不自禁地接过了手帕,可却不敢玷污了这洁白的帕子,只是紧紧把它攥在手里,并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将大部分的泪水拭掉。
 
“谢——谢谢你。”我忘记了敬称,由衷地说。我终于抬起了头瞧见了现在我身前的那个人,那个人遮在阴影里却依旧熠熠发光。他金色的头发与湛蓝的眼睛仿佛是上帝最杰出的作品,眼角眉梢的轮廓极尽了圣父的爱怜,我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且不太虔诚地想也许圣子也比他不过。我见他朝我露出一个微微的笑,仿佛有主的光辉加身般闪耀。那天,他用着仿佛叹息一般的口吻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对我说
 
“真像啊。”
 
可我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又奇异的感觉到,他并不是在对着我说。
 
02
 
很快我就知道了那个有着黑皮鞋、白手帕的人是我主人家最尊贵的少爷,他有着由大天使米迦勒演变而来的名字,即使我并没有资格喊出这个名字,可在第一次知道它时仍忍不住保存在心上来回滚烫地念上几次——是米迦尔啊。
 
在别庄的日子渐渐过去几天,我认识了同我年岁大小相仿的几位女仆,现下再让我说出她们的名字已经是件太困难的事,名字连她们的容貌一起被时间的长河吞噬得干净了。但我记得她们三四个都比我高,这让当时我有些郁闷,生怕自己一辈子都会矮上别人 一个头。
 
我以为那天的事情会随着时间被忘怀,因为对于米迦尔少爷来说那实在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一时兴起未责罚一个失了礼仪的小女仆,再发了善心给她一方白帕子,大约也只是见我年纪小罢了。我当时仍懵懂无知,可却也明白那方始终没被我用过的白帕子不能够代表什么,理所当然的,按照规矩来说我认为之后也不再会有同他说话的机会。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在距离那天大约过了一周左右的时候,女仆长突然在晚饭后命令我留下,然后在我规规矩矩站好在她面前后用她那高昂的调子向我宣布了一个消息,我被米迦尔少爷选中当他的女仆了。
 
我晕晕乎乎地接收了这个消息,并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搬到米迦尔少爷所在的四楼的一间小小的房间。一直到将衣服放到床上时,我才恍然真正明白过来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成为米迦尔少爷的女仆,不仅仅表示着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而且我将贴身伺候米迦尔少爷——我明白过来自己在走出女仆们的起居室时其他几位女仆眼神的意味。
 
我坐在床上,床对面是面大大的穿衣镜。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呆呆地看着我,我也傻傻地瞧着她。这若说是件好事,我反而觉得像个好梦,这梦一般的事令我难以相信。我不知有多久地看着镜子,直到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时才意识到已不早,该去睡觉了。我打了个哈切,出于防皱的考虑,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拦腰抱起准备挂到那面穿衣镜上。在我走到穿衣镜跟前踮起脚尖时,我忽然见着镜子里的我身后有个人。
 
我吓得连叫唤都忘记了,全身的汗毛都戒备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我身后的人,一动也不敢动。我敏锐地瞧见自己被窗棂外洒入的月光照映出的影子上并没有重叠上任何人的倒影,而那个人分明就在我的身后——他没有影子。
 
"你看得见我?"是个少年的声音,我哆嗦着点了点头,他似乎颇为惊讶,退后了一步到月光下。我借着镜子从月光里窥见了他的面容,同我一样的黑发碧眼,但却高了我好一截。他的身体在月光下不真实的虚浮,有淡淡的光粒环绕着他。
 
我抓紧了自己手上的这衣服,一时也忘了考虑它是否会被我弄出褶皱,我真实的被吓住了又恐惧着,仿佛有细细密密的幼蚁钻上我的手臂,叫我不知所措又麻痒难耐。我过了好会儿缓了过来,才慢慢出声问:“你是谁?”
 
“别怕。”他看清了我的恐惧,未先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出声对我进行安抚。他就这么这么站在那儿,又好像不在那儿,身形不真实得像是月夜里的一个幻影。可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让我砰砰跳动的心脏渐渐缓和了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一次开口对我说了个名字,那个名字的音节至此便铭刻在了我的心上。
 
“优一郎。”
 
“我叫优一郎。”他对我露出了笑,在月光下翠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那光辉直照进我的心里,叫我一下子记了一辈子。
 
03
 
在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没在做梦,无论是成为了米迦尔少爷的女仆还是遇到了名为优一郎的游魂,这两件事都是真切的存在的。
 
作为贴身女仆的责任实在不小,我得打扫米迦尔少爷的屋子,给他熨正装并领带,响铃三餐,帮他收拾好房间里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在房间里,米迦尔少爷问起来我就得第一时间回答出那东西的所在。再有收信传达之类的事情我也得牢牢记住。幸而并不用亲手浆洗衣物,因米迦尔少爷的习惯,穿脱衣服也不用我来服侍,这让我减轻了负担。
 
大约因为当时年纪小,因而哭也是一时怕也是一时,一下子睡过去再起来就能够忘记。名叫优一郎的游魂同我渐渐相熟起来,他并不像绘本上般凶神恶煞,也不抱着什么罪恶的心思,所以我并未把他归到下地狱的恶魔那一边,常在闲暇时同他说话。他告诉我我是唯一能看见他的人,我也试探性带着他到其他人的面前,结果就像他说的,她们都瞧不见他,只有我能。
 
我曾问他为什么没像别人一样上天堂,他摸着下巴说大约是死之前同人有过什么约定,而约定未完心愿未成,因此就游荡在这宅子里来回不去。待到我再问他约定时,他只茫然地看着我。他想他大约忘记了一段重要的回忆,可是却丝毫都回忆不起了。我宽慰他不要紧,慢慢想总能想起来,他那时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微的苦恼。
 
我发觉我能碰到优一郎,这是令我和他都很惊奇的事。除却我,他碰不到任何实物。我可以触碰他,就像是触碰一个正常的人,虽然在冬天时他身上冰凉得让我打颤,我仍很喜欢在没人能看见时握着他的手同他满庄园撒欢。在活泼好动上我俩简直是如出一辙。
 
让我很惊讶的是优一郎是认识米迦尔少爷的,不仅如此,他还异常亲昵地唤米迦尔少爷“米迦”,这让我头次听到时除却讶异还微不可觉的羡慕嫉妒起来。我追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就告诉我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对此持质疑态度,因为优一郎怎么看也不想是个贵族少爷。他听到我的质疑后狠狠摸乱了我的头发,并说下次再告诉我。于是我只好一边说优一郎大坏蛋一边跑到旁边扎辫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佐证了优一郎当时的话,我想他确实该是同米迦尔少爷一起长大的。因为米迦尔少爷一贯喜怒不形于色,我在给米迦尔少爷当了一段时间的女仆后也没弄清他的喜好。而优一郎则信手拈来般告诉我他喜欢这个讨厌那个,语言间的亲昵同熟稔毫不作伪。那应该确实不是短时间或说不经过相处就能够办到的事。
 
又一次,在我问他是否还记得与他定下约定的人时,他怔了怔后极快而无比笃定地给了我答案。
 
“米迦尔。

04

我总算是逮着了机会在米迦尔少爷出门时拉住优一郎让他给我讲讲他的故事。他没有推诿,我便挨着他坐仰着头等他开口。他说话时并未看我,只是看着窗外。我未得见他的眼睛,却听懂了那是极怀念的口吻。我少有的安静地等他慢慢说话,也未有打断插嘴。那天下午,我在他那里窥见了倘若他未曾开口我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的过去。
 
米迦尔少爷年幼时身体极差,动辄便要请医生来庄园上,一年到头不看医生的日子屈指可数。采佩西家的家主实在没有办法,便按照本地的风俗买了个年岁相仿身体健康的弃儿给米迦尔少爷做玩伴。且为了他的身体,将米迦尔少爷带到了别庄上抚养。两个男孩子自小相伴,米迦尔小时候虽然病弱些却沉稳,优一郎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捣蛋性格,如果不是有佣人们看着,恨不得带着米迦尔少爷去上房揭瓦。
 
像是奇迹一般的,在优一郎到来之后米迦尔少爷的身体渐渐好转。这让常为米迦尔看病的医生都极为惊奇,连连比着十字说上帝赐福。优一郎那时候就躲在门后面,在那医生用粗短的手指往胸口划十字时便冲米迦尔做鬼脸,让米迦尔努力忍着才未在医生面前笑出声来,然后自己一个人无声的哈哈大笑,直到被路过的女仆抓起衣裳的后襟提出去才算完。
 
优一郎以为会这样下去一辈子,可是在他和米迦尔十二岁那一年,身体已经与寻常人无异的米迦尔被采佩西家的一位叔伯带出去游学,而在庄园里乖乖等他回来的优一郎突发热症,一向身体康健的优一郎吃了医生开的多少药下去都无济于事,短短两天已经烧得不省人事。采佩西家的仆人们生怕他死在别庄里引来罪责,就将他迁到别庄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并上报给采佩西家的主家说优一郎自愿回归乡里。主家并未有什么意见,痛快地同意了之后给了一笔钱让别庄的仆人们交给优一郎,从此之后就算是断了来往的意思。而优一郎在高热之间并不知道这些事,等到他在小村子里死里逃生地退烧醒来看到自己身边的钱袋与简单的信笺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之后优一郎再未见过米迦尔了,他在那个小村子里安顿了下来,用采佩西家给予的钱财买了屋舍与羊羔。在米迦尔游学回来之后他给米迦尔写了信,委托下仆交给米迦尔。优一郎未曾把事情的真相一字一句说给米迦尔知道,但他只说了一句“我发了高烧”就让米迦尔猜出了事情的经过。一向沉稳的米迦尔似乎生了大气,专门给采佩西的家主写了信,将别庄里的仆人统统责换了。而米迦尔也清楚无法再让优一郎像从前一样回到自己身边,未能随意出入庄园的米迦尔与已被放逐到外界的优一郎至此便只能通过书信进行联络。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优一郎十四岁那一年。也许是优一郎给米迦尔带来了福祉,自己便提前洗刷清了来到人世间的罪孽。他那一年生了大病,整日发烧呕吐,医生却诊断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病症。他大半年的生病,沉疴始终未愈。优一郎没叫米迦尔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反而常常说些愉快的事令米迦尔开心。等到年终的时候优一郎已经吃不下东西,再叫医生了来也只是摇头,药也不再开了。
 
那时候优一郎便全然明白了,他强打起精神到书桌前蘸墨给米迦尔写信,同他说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至此之后就要去异乡同父母生活了。他写下一个远方的地址,委托领家的老妇人在他乡的儿子为自己收信,并将自己剩下的钱都交给了平日里对自己多加照拂的老夫人,请她千万别告诉别人自己的事情,也不用死后祷告,将自己火化掉留下骨灰就好。再过了几日,优一郎在睡梦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以为自此自己这一生就结束了,之后无论是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罢都已经是生后事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在死后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将十几年的人生仔仔细细地又过了一遍,待到他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回到了这个从小长大的别庄里。他通过日历知道这已经是他死后一年多的时间。他看着几年未见的米迦尔已变得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欣喜地去喊“米迦”,对方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那一刻优一郎终于真切的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死了。他的灵体就这样被固定在了这座别庄里,他走不远也离不开,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日子里每日的四处游荡——直到遇见了我。
 
那天下午的小卧室里阳光模糊不清,我几乎瞧不清优一郎被阳光遮住了的脸。过了好久,我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个时候的我除了抱一抱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说什么、干什么。而优一郎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将我搂得更紧些。
 
我想起了那句“真像啊”,终于确定了对象是谁。
 
05
 
米迦尔少爷在读书或是书写时大多时候都是不用人在旁边服侍的,少有的如果有需要添或拿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会不大的叫一声,我就会从门外拉门进来为他服务,所以我常常是毕恭毕敬站在米迦尔少爷门外面的等他召唤的。大多时候优一郎也陪我一起站在外面,因为我不能说话,所以他单方面对我说话。有时候是说些看过的游记小说,有时候则是跟我说说以前他的事情。幸而有他,让我那时波澜不惊的生活多了许多日后回忆起来能够会心一笑的时光。我是打心底里感谢他的。
 
是哪一次呢,米迦尔少爷传呼我的时候我拉门进去,为他撤下他用过的纸稿时他忽然叫住了我。他未曾抬头,只是看着桌面上的信笺开口问我:“你有过朋友吗?”我怔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在脑子里尚未思索明白之前就开口回答了,“有过的,但是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已经长久不联系了。”他点点头,不再开口。我抱着他用过的稿纸,也不敢再说话,向他行了个礼便轻轻地下去了。
 
再到某一次我为米迦尔少爷寄信时恰好优一郎就等在外面。他见了我先朝我笑了一下,而目光在落到我手上捧着的信件时那笑容便凝固了。他似乎想要皱眉,又没有真正地锁紧眉头,嘴唇之间微微的翕动着却未发出一个音节。他眉眼之间露出的神色是那时候的我看不懂的,可那个表情却让我牢记至今。是难过、是悔恨、是遗憾、是失望?我不太确切地猜测着。过了十几秒,我握紧了手上的信下楼了,期间甚至不敢转一转头,生怕看到优一郎露出的表情叫我难以自已。
 
那天晚上,优一郎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同我说了话。
 
“今天的信第一封上面是我留下的那个地址。”
 
我被怔住了,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我转头去看他,看他的眼睛。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黯淡,瞳孔里翠绿色的火焰熄灭了,暗沉沉的一片叫人看着心慌。我有些慌乱地问他,“你怎么了?”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反问我,“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不明白他的话,只是追问,“什么?”
 
“我给他留了地址,却从来不回他的信。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不再给一个不回信的人寄信。”他的声音隐隐发抖,手足无措的样子比那时的我更像个孩子,“我只是不想叫他难过。”
 
年幼的我未能比较明白重要的人死去和与重要的人渐行渐远哪一个更令人痛彻心扉,但我明白无论哪一个都一定是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我尚未理解死亡与离别,却真实的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隔阂,感受到了面前少年的深深的难过。我丢下手上的东西走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渴望能从自己这里将热度与温暖传达到他那里。
 
我又回忆起早上那封薄薄的信,也许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封我见或没见过的,寄向远方永远收不到的人。我反复想着那封信上深蓝色的墨水,那深切的蓝色仿佛化成了绢细的河流融入了我的骨血,叫我一下子同他们一样的难过起来。那晚上我辗转反侧间咀嚼着几个字难以忘怀,待到阳光入怀时仍惺忪着眼猜疑自己是否入眠。
 
我那时想,无论再写多少,无论再寄几封,那都已经是、传达不到的讯息。
 
06
 
在那之后优一郎仍如往常一样同我说话,他竭力不表露出一丁点的不快与难过,我却敏感而仔细地感受到他掩埋在笑容底下的情绪。那时候的我仿佛有种奇妙的天赋,对于人们的口是心非能够飞快地察觉。我不知道在哪一天自己突然鼓起了勇气,在为米迦尔少爷的鹅毛笔添上墨水时开口问他,“我是否同您认识的人面容相仿?”我的心在问完话后跳得厉害,甚至不敢去看一下米迦尔少爷的表情。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旁边一动也不敢动,时间长到让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在我准备退出去时却突然听到了他的回答。
 
“是。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转过了身看着我,慢慢地开口说:“我和他在一起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本就该是在一起的。直到有一天他离开了我,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搁下了手上的鹅毛笔,我余光里又瞧见了那流动着的深蓝色墨水,像巨鲸的身体又像深切的海,鹅毛笔的前端全是那颜色。我清楚我那时什么都不应该再说,也明白那时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我仍是忍不住又开口了,我再问他,“那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吗?”那是为我自己问的吗,那又是为什么问出口的问题?我全然说不清,但是这回在我还没考虑到这些时就已经等来了他的回答,他极肯定的说了“是”就像是那一天我问优一郎时优一郎的回复。
 
我最后再问了米迦尔少爷一个问题,“您恨他吗?”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很快地露出轻微的笑。他不再看我,而是垂下眼看着地面。他收敛了笑,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深深吸了口气,朝他行了个礼退下了。在我拉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优一郎正面对着我。我不清楚他来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我极尽全力也朝他笑了笑,然后侧着身子下了楼。楼梯被我过分地踩出了声响,我知道也许很快自己就得被女仆长责罚,然而却全然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背脊是凉的,可胸口却灼热起来。到现在我也不敢说我那天做的是正确的事,但是在那一天,我想我得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也许也就是在那时,我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决心。
 
07
 
在我发现自己的裙摆短了好一节时才后知后觉自己长高了。我兴高采烈地喊来优一郎要与他比比高,想向他炫耀我的身高。可令我讶异的是从前我到优一郎胸口那么高的距离现在居然变成了到他腰那么高。我睁大了眼睛看他,一下子不可思议地问他,“你是不是长高啦?”他挠了挠头,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俩的距离,发觉确实和原来不太一样。我又仔细地看他的脸,尽管优一郎有着张看起来总不大年纪的娃娃脸,可和初见时比似乎也有了变化。我迟疑的问他:“你还在长大吧?”他对比了一会儿,最终也下了结论,“是。”
 
已经成为了灵体却还在长大这件事真叫人惊奇。我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倒忘了原本想告诉他我长高了的事情。他身上的衣服仍然是原来那一件,依旧合身,也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俩才那么久都没有发现他身体成长的变化。仍在成长是件好事情吗?我不懂得,但是小孩子总是为了长高而开心些的。我去领了新的布料准备给自己做裙子,又颇遗憾地对他说可惜啦不能帮你做,差点被优一郎拍了脑袋。
 
我俩之间常常胡闹,他变得更加大胆了些,有时候我还乖乖在米迦尔少爷门外等着,他就已经仗着自己游魂的身体穿门而入。我有一次偷偷瞥见他靠在米迦尔少爷的身边,是极亲昵的姿势,大半个身体都斜着凑过去看米迦尔少爷正在看的书,脚在书桌下,白袜与皮鞋一同晃荡。他居然也聚精会神地和米迦尔少爷一同看起来,还不时催促着米迦尔少爷赶快翻页。有时似乎是看到了有趣的部分,我居然隔着房门能够听到他的笑声。虽然我并不认为该同他比较,可是仍忍不住磨牙,到了晚上要狠狠捏他的脸才算解气。凭什么我就得低眉顺眼地在门外等着,你居然就已经在里面笑出声啦?那是心理上的不满。
 
那一天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门外等候着米迦尔少爷也许会来的传呼,而优一郎则跑了进去跟在米迦尔旁边。我在等得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优一郎的惊叹声,立刻我打起了精神,竖起耳朵听门里面的动静。我又听见优一郎含着笑意的声音,“你是喜欢上哪家的小姐了吗?我可一直都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未完的话就那么断在了那里。我未听见他再开口说什么,虽然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到底不敢造次,只是好好地等在外面。大约过了一会儿,米迦尔少爷唤我进去。他将几张用过对叠着的稿纸交给我,“拿去下面的壁炉烧掉吧。”我应声行礼后出去了,在关门前我瞧见优一郎就站在米迦尔少爷的书桌旁,就那么站着,看着米迦尔少爷。
 
我下楼走到壁炉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打开了纸张。我发誓那时我只是想看一眼然后就飞快地烧掉,决计不叫任何人知道,但是那纸张一展开我便愣在了原地。
 
“喜欢你,优一郎。”
 
我是认得字的,早在我进庄园之前就跟着母亲认了好些单词。我也许想过那纸上是米迦尔少爷给哪位贵族小姐词藻华丽的情信,那么我虽认不全也可以窥见一星半点。但我却未曾丝毫想过那张纸上仅仅只写了几个单词,我全认识,可一下子又像是全不认识一样叫我不敢相信。我抖了手握不住那纸,那纸便从我手上落下,随着风掉进了壁炉的火焰里,转瞬间便被火舌吞食。我再没有勇气展开剩下几张,只是一股脑地将它们统统丢进了壁炉里。白色的纸张在火焰间翻飞,极快便卷边然后烧尽。我呆呆地站在壁炉前好一会儿,才摸着被壁炉里的火焰热红了的脸走开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害怕再同优一郎说话。大约因为无意间撞破了与他有关的秘密,为此便格外的觉得难为情。我也没来得及躲他躲太久,因为只过了半天,他便来找我,请我帮他一个忙。我少见他那极认真又恳切的模样,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不知道他那时想通了什么,只是见他在我答应后便失魂落魄地走了,连声晚安也忘记同我说。
 
他对我说,请我去问一问米迦尔少爷。
 
“您同少年时的友人有过什么约定吗?”

他的神情温柔而坚决。
 
08
 
次日的午后我在米迦尔少爷上完剑术课时在花田旁拦住了他。我向他行了个不太周全的礼,然后有些颤抖地开口,“可以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吗?”我深深吸了口气,生怕他拒绝了我,于是便一鼓作气问了下去,“您同少年时的友人有过什么约定吗?”我终于是问了出来了,他大约一点也料不到我会问这个,于是轻轻地发了个疑问的音节以示自己是否有听错。我没有再重复一遍自己问题的勇气了,只敢紧紧盯着地下,不停地小口吞咽着口水等着他回答。
 
“你看那边。”他示意我抬头,于是我便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那片初见时我曾欢快地奔跑过的花田。我听见他说,“你从花田里选一朵花来,如果选到我中意的那一种我就告诉你。”别庄的花田里不敢说是百花齐放,可也少说有一二十种,让我猜出那一种是米迦尔少爷中意的无异于大海捞针般困难。我正睁大了眼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肩上传来了轻微的触感。下一刻,无比熟稔的声音自身后传到了我耳里。
 
“别怕,你去选一朵开得好的风信子来。”

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
 
我微微侧过头去,看到优一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那些原本围绕着我心脏的恐惧与不安尽数消散了,满心的信任多到几乎要溢出来。我朝他极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小步跑向了花田,准确无误地到了风信子的面前。我弯腰择下了一簇开得最好的风信子,小心的将它同样碧色的叶一同完整地带了出来。我捧着那簇花转回头,像个胜利归来的勇士般一步一步走向了米迦尔少爷。
 
我看不清他被阳光遮住了的大半张脸,只是隐约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合,似乎说了什么。我走到了米迦尔少爷的面前,站定了。优一郎对我笑着说,“干得好。”于是我内心也自豪了起来,自觉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将那簇风信子高高捧起时优一郎蹲下了身子,他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你对他说——”
 
我仰起头来。
“献给你,希望你的身体永远充满生命力。”
 
我跟着优一郎的声音亦步亦趋地说出了那句话。我瞧见米迦尔少爷的表情失去了掩饰,他已经要忍不住张口喊出个名字来。他接过了我递上的花,突然从俯视我的动作成了平视,他在看我身后的——我忍不住飞快地转过头去,看见在阳光下萦绕着优一郎身体的光粒骤然间凝成了实体。

我怔怔地看着优一郎,他哭了。我从未见过优一郎哭,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大滴大滴地掉着眼泪,泪水落在我的颈间,温热得几乎发烫。
 
“我想起来了。”优一郎笑了起来。
 
“我在你出去游学前曾经答应你——我会等你回来的,对不对?”
 
他说着从许久之前到今日一直亘存着的承诺,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推却的力度。他哭着又笑着,实在不是太好看的样子,可是却叫我忍不住地想一同哭起来。他看着米迦尔少爷,对方也一样的看着他。米迦尔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害怕他下一刻便会溜走,优一郎的笑容渐渐扩大,像是正午的阳光般越发盛烈。
 
“叫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这回算是等到了。”
 
他走上前,走到了米迦尔的身边,微微倾身在米迦尔耳边说了句话。我努力伸着耳朵想去听清那句话,可那句未曾识得的句子就那么湮没在了满溢着浅淡风信子香气的风中。米迦尔什么都没说,可那始终未落下的泪水骤然间便决堤了。优一郎抱住了哭得像是个孩子一样的米迦尔,对他说,“欢迎回来。”
 
优一郎的身体在那一刻消散了,刚刚还是实实在在的,还能拥抱人的身体化作了光粒消散在了风中。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就那么消失了,甚至米迦尔还维持着那么拥抱的姿势。就那么一刹那,那个黑发碧眼的少年就在人世间消散了。我不敢眨眼睛,生怕是风沙眯了眼叫我生出了幻觉,叫我错以为那个陪伴我良久,那个才同友人回忆起两人间约定的人消失了。

可是,直到我眼眶酸涩得忍不住闭上眼时,他都没有再出现。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优一郎已经离开了。
 
我看向米迦尔少爷,他收紧了自己的怀抱,拥抱着那簇风信子。风信子的花叶在风中摇曳着,我看迷了眼,忽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源源不断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突然便毫无忌惮地放声大哭起来。
 
09
 
自此之后,我被调离了米迦尔少爷的身边,作为普通的洒扫女仆一直工作到了十五岁。然后在十五岁那一年带着采佩西家给的佣金离开了这座采佩西家的别庄。米迦尔少爷到底是恨我还是感激我我也不得而知了,只是在走后,我在我的行囊里发现了一大笔钱,我猜想,那大约是米迦尔少爷给予的无疑了。再后来,我在乡下的小镇上遇到了一个勤劳的少年,我嫁给了他,定居在了小镇上,在那儿过完了我接下来六十多年的人生。
 
我想,在我死后也许能再见优一郎,那时候米迦尔少爷一定也在他身边。我可以对他们笑着说
 
“好久不见。”
 
10
 
优一郎高兴地绕着花田跑起来,数十种花朵在那儿大朵大朵地绚丽地绽放着,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花田呢。他笑着叫着,随着蝴蝶奔跑在花田里,几乎认为自己也在同蝴蝶一起飞,身体轻盈得仿佛乘着风。

跑着笑着时他看见花田边上有个穿着黑皮鞋的小男孩正看着他。想起来之前管家告诉他的话,他于是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左顾右盼起来,突然间点了点头有了主意,弯下腰择了一簇开得正好的风信子,然后走向男孩。他将那簇风信子递给了男孩,冲这个看起来身体不大好的男孩笑了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灿烂。
 
“献给你,希望你的身体永远充满生命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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