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mi

涉青阳不增其华,历玄英不减其翠|weibo:Tumi途弥

【米优】trust&deceit

《trust&deceit》

文/tumi

 

 

*全文17K,有点长。所以我要说的就放在最后说啦

*祝阅读愉快。

 

 

长年没有阳光庇护的地方阴暗潮湿,连最廉价的花朵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盛开,从缝隙里长出的枝芽多半在还没能让人看出种类时便半途夭折,仅留下枯萎的根。

这是个恶劣的地方。倘若遵循自由意志,大概没有人愿意来这个既不开花也不结果的地方。可因为这个地方坐落着的那座监狱,所以即使是如此荒芜的地方,也因为那些大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有了人气。

 

 

优一郎在这座监狱担任狱警。

在两年前警局接到调任通知时,优一郎自告奋勇要到这里来。当时一濑红莲复杂的看着他,然后一边骂了句小鬼一边通过了他的申请。而警局里的同僚们见他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对此又惊又奇,可最终他们也只能归结于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来,那时大概只有红莲和他自己明白他申请调任的原因了。

优一郎的工作非常单调,每天在自己管辖的区域点人,然后定点开门让人出去服役,完成后再回来。他属下有几个小狱卒。一天天点人头的机会已经让他把人连着名字都认全了。

监狱长在某天罕见的找了他,给了他两份资料,告诉他有新人要被关到他管辖的那片去。于是优一郎便拿起资料有点好奇地阅览起来。

——第一张纸上是个俄国人,四十岁,有张普通得叫人难以记住的面孔,叫欧利亚。优一郎记下这些信息,然后翻到了第二张。在看到第二张黑白复印纸上的那张脸时,优一郎一瞬间抑制住了呼吸。大概是那一刻,平静无波的湖面被那样一颗极小却又极重的石子打破了。

尽管只是黑白复印纸,照片上混血儿深邃的轮廓却被完好的展现了出来,漂亮的脸令人移不开眼,即使面无表情也有着吸引人的力量。但是在看到这样一张脸后,优一郎却微微颤抖了手,几乎握不住自己手上薄薄的纸页。他不用看照片旁边的姓名栏就能念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他朝思暮想,那个他没有一天不渴望再见的人的名字

——米迦尔。

不会错。

优一郎从未想过分别了已经十年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有惊涛骇浪在他内心深处猛烈的翻涌,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的心脏。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以怎样的表情告别监狱长的,他就那样像逃也似的带着两张被自己捏皱了的复印纸回到了自己的管辖区。

从狱卒上来告诉他新的犯人已经送进去一直到他亲自到住进新人的地方,优一郎脑子都几乎一片空白。他在那个昏暗的隔间里首先看见的是第一张纸上的那个男人,然后在他几乎屏住呼吸的时,另一张脸也从黑暗中显露了出来,那是优一郎一辈子也不会认错的一张脸。

“米迦。”

优一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维持平静的喊出那个名字的。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看着自己看着的那个人也抬起头来看向自己,那双暗沉的蓝眼睛透过着一点微弱的光。在那光芒流逝过后,那个人只是抿着唇,并不说话。

“您就是百夜大人了吧!”一旁的俄国男人讨好的凑到有光的地方,以便让优一郎看到他表情的诚恳,“以后就麻烦您多多照顾了。我这个兄弟不懂事,您多担待。”

“兄弟?”优一郎用有点古怪的声音重复了这个词,他仍盯着那个人看,可那个人却垂下了眼,始终没有开口。俄国男人思及优一郎刚刚喊出的名字,便小心翼翼的问道,“您认识他?”

优一郎没再说话,他看着的那个人也不说话,空间之间突然就凝固了起来。俄国男人没再敢开口,他小心的看着优一郎看不出情绪的脸。过了不知道多久,昏暗的牢房里终于又响起了优一郎的声音。

“带他去拷问室。”

“是。”跟在优一郎身边的狱卒恭敬的回答。

在狱卒将人带到拷问室后关上门的那一刻,借着拷问室里的灯光,优一郎终于看见了这个人完整的脸。这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因为有了色彩甚至比照片上更出色几分,即使染了尘沾了土也不损其貌。

而和优一郎记忆中的那张脸比,这张脸的轮廓更加深邃,棱角也更加鲜明,而眉眼间却带着记忆中从未见过的冷淡与漠然。

他们曾经是如此熟悉。

“米迦。”优一郎又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他的语气如此笃定。那个人抬头看了看优一郎,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又低又冷

“你是在喊我?我是叫米迦尔,米迦尔·采佩西。”

名为米迦尔的男人说出的是整个西西里岛最大黑手党家族独有的姓氏。在抬头看着优一郎时,他那双蓝眼睛像是玻璃一样,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包括感情。

“你认得我。”优一郎上前一步,这样子的站姿让他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米迦尔。他的身影几乎盖住米迦尔可见的大半光源,穿着警服的影子从米迦尔身上投到背后,像是要将米迦尔吞没在这阴影里。

“抱歉,我想你认错了人。”米迦尔冷着脸。

“你认得我。”

在被优一郎遮挡得仅剩下微弱的光下,米迦尔看着在阴影里优一郎那双固执着看着自己的绿眼睛亮得怕人,他想垂眸不再给去看那双眼睛,却被优一郎的声音制止了。

“你看着我,说你不认识我。”优一郎命令道,他一字一句的看着米迦尔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于是米迦尔又抬起眼睛去看着优一郎的眼睛——那双绿得像是翡翠一般的眼睛,那双瞳仁里倒影着他冷峻的脸庞的眼睛,那双即使在阴影里也带着光的眼睛,盯着他也让他盯着。米迦尔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那双眼睛,一声不吭。优一郎也不恼,仍看着米迦尔等他开口。

过了良久,米迦尔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有极轻的叹息声在狭小的拷问室中响起。

“小优,好久不见。”

这样的一句话,就是他们在那场记忆中吃人的大火的十年后的再会了,米迦尔承认了。优一郎仔仔细细的一点点打量米迦尔,由下到上,他在看到那双闭着的眼时,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优一郎有很多想问的,也有很多想说的,可那些话一句终究也没出口。他也只是说:

“好久不见。”

 

 

米迦尔·采佩西,西西里最大黑手党采佩西家族一把手曾经的养子,在一年多前脱离了采佩西家族后加入了以首领姓氏为名的贩鸎毒组织巴特利,此后一路高升,听说颇得费里德·巴特利本人信赖。于上个月在美国首都被捕时,他刚刚完成一笔巨大数额的毒鸎品交易。

这是优一郎拜托监狱长打听来的消息,监狱长还将此打印在纸上交给了优一郎。

“为什么会被抓到?大概是被巴特利抛弃了吧。毕竟完成了一笔那么大价值的毒品交易,说不定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了。”

“能活着到这里没被枪毙啊还不是因为警察到得晚,没抓住那笔交易,只抓到了这俩人。查无对症又审不出来。可那也讨不了好,这两人身上也有零零散散的前科。判死刑吧也还得顾忌一下采佩西那边,好歹还顶着姓氏。最后听说是合计了一番,这不就都判了无期到我们这里了。”

“你说顺钩钓鱼?你是不知道巴特利有多狡猾,能被带来我们这里,可见已经是没用的弃子。”

在优一郎问及时,为他探听来消息的监狱长看起来头头是道的对此说道。

“谢谢您。”优一郎带着那几页纸下去了。

当天晚上,在审讯时间里,优一郎在等待人将米迦尔带上来的时间里不自觉地在狭小的拷问室里走来走去,警靴在大理石的地面来回的发出嗒嗒声,几乎实质化优一郎焦灼的心情。

“大人。”狱卒将人带上来,恭敬地示意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优一郎几乎是崩不住自己勉强维持着冷静的脸,他走到了米迦尔面前,迫切地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是被陷害的?”

米迦尔抬起头看了一眼优一郎,然后缓缓地摇头,“不是。”

“你是自愿的?”优一郎再进一步,死死盯着米迦尔。

“自愿的。”米迦尔仍是简短的回答,只是这回换成了点头

“你确实加入了巴特利?你当时确实要进行那笔毒鸎品交易?”优一郎几乎是咄咄逼人的问道。

“是。”米迦尔再颔首。

“我不相信。”优一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间一字一字的说出了这句话,他看着米迦尔,“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米迦会做这种事。”他仿佛投下重弹一样沉声道。

“……抱歉。”米迦尔稍微低下眼睛,然后沉默上了那么一瞬后才开口。

优一郎再忍不住,他扑上去拽住了米迦尔狱服的领子,一时之间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有点失控的对着米迦尔怒声道,“你——你难道忘记了茜和大家是怎么……”

“——大人!”

突然之间拷问室打开的门打断了优一郎尚未说完的话,狱卒小心的探头进来看着优一郎,“监狱长大人有事找您。”他看着优一郎剑拔弩张的气势,自觉似乎不对劲,一说完话立刻将探出的头缩了回去。

空气间一瞬间又陷入了可耻而怕人的沉默里。优一郎没有开口说完那句他没说完的话, 他只是又看了两眼米迦尔,然后松开了手,走出了拷问室。

“大人,要留着那个犯人在那里吗?”狱卒跟在优一郎身边问。

“放他回去吧。”优一郎有点疲惫地回答。

优一郎难得被监狱长找,而监狱长居然只是问了他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听完监狱长的长篇大论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放下了强装平静的面孔,然后颓然的倒在了床上。

优一郎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可最后却只是无力的放下了。他睁开了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在黑暗中的天花板,心上仿佛骤然被压上了千斤的巨石。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到肺腔里最后一丝空气被带出身体才停止。在漆黑的夜里,优一郎用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混蛋。”

 

 

“所以说,如果你好好服刑,等再过几个月我就能给监狱长递交申请,把你的无期改成有期。”优一郎一边说一边翻动着纸页,哗哗的纸页声几乎要盖过他说话的声音。他没抬头看米迦尔,眼睛只是盯着白色的打印纸。

“小优,我不用……”米迦尔似乎有点无奈。

“闭嘴,你给我好好听着。然后——”优一郎恶狠狠的说着,将自己手上那几页纸翻动得更响了。他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黑体字,缓缓念了出来,“然后,只要你一直表现良好,再关上十年就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十年?”米迦尔斟酌着念了念这个数字,然后慢慢咀嚼着。

“对,所以你要好好服刑,然后我才能跟监狱长提出申请。记得严禁打架斗殴和不准守纪律。”优一郎挑挑眉严肃道。

“好,好。”米迦尔用手撑着脸,缓缓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刻意避开了那天优一郎没说完的那句话,谁也不再提起,仿佛那是个一及致死的禁忌。在这样的小心翼翼中,居然也找到了微妙的平衡。每晚的审讯时间里,两人在拷问室里多年坐下来面对面说着话,仿佛只是身份平等的友人。他不是狱警,他也不是犯人。

 

 

阴暗潮湿的地方在冬日总是格外的难熬。上面倒是会发下烧酒给狱警们,但劣质的烧酒入口又苦又涩,除了在喝下后从胃里升起一点烧灼般的暖意外再无他用。可仅此而已,就足以让狱警们对此趋之若鹜了。

优一郎鲜少喝酒,从两年前到这里开始每年都屯着发着酒,除了偶尔在实在冷得熬人的夜里开一瓶小小的抿一口,其余的都一瓶瓶堆在床底。

“今晚米迦尔·采佩西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优一郎在关上拷问室的前一刻对负责每晚查房的狱卒如此说道,然后看着对方的表情由惊讶不解到逐渐恢复镇静,一句话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再问一遍,“记住了吗?”,在狱卒诺诺的点头后关上了拷问室的门。

“我今晚不回去?”米迦尔坐在拷问室的椅子上,在优一郎背对着他关上门时出声问。

“嗯。”优一郎有点惊讶于米迦尔的听力,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索性拖了一把椅子挨着米迦尔,又将平时用得极少的小桌子打开,然后从一旁的纸箱子里取出他从自己床下带过来的存酒,一瓶瓶在桌子上依次排开。

“今晚喝酒?”仍然是问句,米迦尔微微挑眉。

“喝得完就放你回去。”优一郎有点挑衅地说着,从桌子上拿过一瓶打开,然后将瓶口还冒着白沫的酒直接整瓶塞给米迦尔,“米迦不会还不会喝酒吧?”

米迦尔没说话,接过优一郎递过来的酒就直接对瓶吹了。然后他放下酒瓶,用眼神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然后露出一点笑意,“到你了。”

优一郎没想到米迦尔喝得那么快,而且一整瓶下去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的面色不改。他用开瓶器打开了第二瓶酒,在盯着绿阴阴的玻璃瓶身时,终于有了骑虎难下的自觉。

“小优不会喝?”这回换成米迦尔来问这话了,他脸上那一点笑意愈浓。

“谁说我不会。”优一郎咬咬牙,学着米迦尔的样子就想整瓶灌下去。结果喝了不到一半他就呛到了,一时间咳得眼角都泛出泪来,剩下的那半瓶也只好推到桌子上放了。

“明明就不会,还喝那么凶。”米迦尔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的倾身去轻轻拍着优一郎的背,那动作自然又熟稔。

优一郎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咳嗽,结果在感到自己脊背上的触感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两一声才直起身子。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上烧了起来,而一时之间居然没办法判断出是因为咳得狠了还是因为那莫名的不好意思。

“再来。”优一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又开了一瓶递给米迦尔,“还能喝吗?”

“这话该问你才对。”米迦尔低声叹了口气,接过酒毫不迟疑的又对瓶吹了。

“看不出来米迦那么能喝啊。”优一郎低声诧异的说着,手上又帮米迦尔开了一瓶。

“我喝小优也得喝。”米迦尔用眼神示意优一郎去看桌子上那瓶优一郎没喝完的酒,然后在优一郎拿起那瓶酒时低声嘱咐道,“喝慢点。”

电压不稳的白炽灯明明暗暗的光芒照着小小的拷问室,两个人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有桌子上一瓶瓶少下去的酒能证明时间的流逝。优一郎喝得比米迦尔少,可是却早早就红了脸,他在放下一瓶空瓶时突然盯着米迦尔看。他发现米迦尔在一瓶接一瓶下去之后面色虽然不改,眸色却愈深,那双眼睛里暗沉沉的蓝色一望看不见底。

“还,还记得小时候吗?”优一郎变得说话都有些卡壳了。

这是从那之后的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两人之间有人提起小时候。

“记得。”米迦尔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那你还记得那棵树吗?嗯,就是那棵大家又讨厌又喜欢的银杏。一到秋天就天天落叶子,可是结的银杏果又特别好吃。秋天的时候大家轮流扫掉下来的叶子,亚子还说那是太阳的颜色。”优一郎看着米迦尔的眼睛,话匣子仿佛一下子就打开了,那些怀念的话自然而然的倒了出来。

“记得。”米迦尔表情微微松动,“那时候你贪吃,刚熟就急着去吃。怕那么高还不敢下来,非要我在下面接着你才肯跳下来。”

“不是也分你吃了吗。”优一郎皱皱鼻子,再从桌子上扯过一瓶酒开了,“你还能不能喝?”

“是小优不能喝了吧?”米迦拿过开瓶器给自己也开了一瓶,“脸都红了,你醉了啊。”

两个人靠在了小桌上,一边手肘撑着桌子,另一边还不客气地拿着酒瓶,但看起来已经都是强弩之末。

“你才醉了。”优一郎拿着自己手上那瓶酒去碰对方的,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怎么光说不喝啊。”

优一郎又灌了一口下去,他到这个时候才觉得微妙的不可思议,明明在滑过喉管时只是冰凉的液体,在胃里却能升起烧灼般的暖意,而那一点的暖意居然能溢到四肢百骸,让整个人都暖起来。

“那场火宅后你去哪了?是像他们说的那样被采佩西家的人领走了吗?”优一郎又喝一口酒压了压自己的表情,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问道。他没看米迦尔,只是微微抬眼看着白得瘆人的墙壁。

“他们说的?”米迦尔重复着问道。他的手撑着脑袋,侧过脸用那双仿佛融进了黑暗里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优一郎,少见的说了关于自己的事,“是,她带走了我。之后我成为了她名义上的养子。”

优一郎不用问也知道,米迦尔口中的“她”就是采佩西家族的一把手,克鲁鲁·采佩西。

“你在巴特利干了什么?”优一郎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落下话音时他内心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米迦尔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优一郎的警服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对于小优来说,大概都是些不好的事吧。”

“那对你来说呢?”优一郎也转过脸来,他看着米迦尔,缓慢而认真地问。

“对我来说……”米迦尔分明嘴角有微的上扬的弧度,神色却复杂到让人看不出半点愉悦的感觉,他这回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不是。”

空气中似乎有极轻的叹息声响起。

“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了采佩西?”优一郎已经感觉到自己大脑已经变得昏沉,他松开了拿着酒瓶的手,强打着精神接着问道。

“后来?”米迦尔的声音愈发低了,他转回头,目光涣散的看着桌子上剩下的一瓶瓶酒,没有开口。这回优一郎等了他很久也没见他说话,优一郎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米迦尔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优一郎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的嘟哝起来,“太过分了啊,醉得那么快。明明我还什么都没有问到。”于是他也再撑不住,索性就着米迦尔的肩膀靠上去,然后终于闭上了早就困得睁不开了的眼睛。

在优一郎靠着米迦尔睡着之后,已经闭上了眼的米迦尔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微侧过头去看优一郎。有着绿眼睛的青年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细碎的鸦羽似的黑发下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睡脸。

“和小时候一样啊……”米迦尔看着优一郎,低得仿 叹息般的道。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那个说得极轻的词还无人听见便消散在了满溢着酒气的空气中。

“米迦……”米迦尔突然听见极轻的呼唤声,他错愕了一下,以为优一郎还醒着,看再低头去看却发现优一郎仍好好的闭着眼睛。米迦尔略松了口气,只是梦话吗?

优一郎在睡梦中似乎不是很安稳,即使闭着眼也皱着眉头。米迦尔仔细地去听,听到他含糊地低声的说着,“我相信你啊……混蛋,我相信你啊。”

米迦尔准备去抚平优一郎皱起的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凝固了一刹那,然后软了下来。那只手最后也没有落到优一郎的眉间,只是轻轻的抚摸了优一郎有些乱了的额发。米迦尔就这么看着优一郎,然后轻声道

“笨蛋。”

 

  

优一郎久违的做了梦,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百夜孤儿院的孩子们在银杏树下玩耍。几个小的孩子忙着捡一片又一片不同的银杏叶然后互相比较谁的好看,大的三个孩子坐成了一个圆,茜温柔的嘱咐着几个小的跑慢点,然后转回头一边用手盘着自己的发辫一边笑着问出一个问题。

“米迦和优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长大以后?”优一郎挑了挑眉,然后笑起来,“我要当警察。”

“小优想当警察?”米迦尔有点诧异看向优一郎,“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呢。”

“我一直都想当警察。”优一郎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打死所有坏人。”

“米迦呢?”茜看向米迦问道。

“我啊,嗯,那我以后也当警察吧。”米迦尔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这么回答道。

“米迦也想当警察?”优一郎有点兴奋的转过头,“那我们可以当搭档,你掩护我,我上去用枪打死坏人。”

“好啊。”米迦点了点头。

“怎么办啊,你们都想当警察。是个危险的工作吧。”茜的表情似乎有点为难,她想了想才缓缓展眉笑起来,“那我以后就当医生好啦,你们受伤了来找我给你们医治。我会努力不弄疼你们的。”

“茜姐姐要当医生吗?”耳尖的文太听见茜的话,抱着一沓收集好的银杏叶就跑过来扑到茜膝头。他仰着头看着茜,“那我以后要当病人。只让茜姐姐给我打针。”

“文太羞羞脸!都快七岁了还撒娇!”亚子也停下来站住了,她看着文太趴在茜膝头,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才是羞羞脸!”文太转过脸去也比了个怪脸,“你的银杏叶没我的好看!”

“谁说的!”亚子有点着急,立刻打开自己收集好的叶子给文太看,“这片,这片,是我找到最好看的。肯定比你的好看。”

“茜姐姐,米迦哥哥,优哥哥,你们说谁的好看!”文太不甘示弱的举起自己认为最好的那片给三个人看,非要评个高下不可。

“这可难办了啊?”茜眨了眨眼睛示意米迦尔和优一郎两人,然后轻轻摸了摸文太的头笑道,“嗯,那我觉得——”

梦境戛然而止。

优一郎醒过来的那一刻,眼前仍然是泛黄的天花板,脑子里却是梦里那棵落满了金色的叶子的银杏树下。他甚至还记得那一刻茜微微启唇要说出个名字来,可就在那一刻他就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小时候的事了,但这一次梦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那时候的事还每一件都还如此熟稔,那时候的每个人的音容笑貌都还深深刻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没有一点泛黄褪色。

“那我以后也当警察吧。”

年幼的米迦尔的话突然在优一郎耳边响起,然后优一郎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他使劲闭了闭眼,然后起身换衣服。

 

 

那之后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两个月,谁也再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优一郎仍然在每天的审讯时间里在拷问室里和米迦尔说话,米迦尔在狱中也一直表现良好,倘若能维持着这个局面下去,很快就能如优一郎所言,上报给上面将米迦尔的无期变成有期。

某天晚上,在审讯时间快结束的时候,优一郎起身准备去开门,刚刚站起来背对着米迦尔,就听见米迦尔喊了他一声。

“小优,你等等。”

“怎么了?”优一郎动作迟疑了一下。

“我问你一句话。”米迦尔看着优一郎的背影平静地开口,“你信不信我?”

优一郎猝然愣住了,他背对着米迦尔,在米迦尔看不见的地方紧了紧拳头,然后缓慢而笃定地答,“我相信你。”

米迦尔阖上了眼睛,极轻的叹了口气,他缓缓地道,“希望小优不要改变。”

米迦尔再睁开眼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时间差不多到了吧,我该回去了。”

“嗯。”优一郎边应声边打开了拷问室的门,他看着米迦尔站起来走了出去,然后被狱卒带走,像往常一样。看着米迦尔走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优一郎抬手关掉了拷问室的灯。

小小的拷问室刹那间一片漆黑,而优一郎在这一片漆黑中突然有些释然。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重复道

“我相信你。”

 

 

每个月有一天是由狱警亲自清查犯人。优一郎在那天晚上如规定一样亲自到自己管辖的那个区一间间的查下来。到米迦尔所在的那个隔间时,他刚停脚站定,就看见欧利亚从黑暗中露出了脸,抓着栏杆看着优一郎开口,“大人,米迦尔今天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他睡了?”优一郎有点疑惑地看着欧利亚的脸。

“是的,大人。他真的睡了,就别叫他起来了吧。”欧利亚被打量得有些尴尬,但仍然维持着笑脸对着优一郎。

“这样吗?”优一郎的视线扫到隔间里那看不清的黑暗中,他听到那边的狱卒远远地喊他,“百夜大人,那边如何,有异常吗?”

优一郎定定的看着隔间里的那片黑暗,那一刹那他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然后下一刻,优一郎抬腿转身离开了。

“怎么样,大人,那边一切都好吧?”小狱卒跟着优一郎身边恭敬地问。

优一郎头也不回的道:“一切正常,去下一个地方吧。”

“是。”小狱卒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然后快步跟上优一郎到下一个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某天晚上米迦尔照旧被带进拷问室,而优一郎关好门转过身时发现米迦尔仍站原地。

“怎么不坐?” 

米迦尔摇了摇头,然后朝优一郎招手示意他靠近。优一郎有些不明所以的走到米迦尔身边,他刚开口想问一句怎么了,就听到米迦尔侧过头看着他低声问,“可以抱你吗?”

“抱我?”优一郎愣了一下,然后下一秒他就被米迦尔拥入了怀中。

米迦尔的怀抱很轻,他的手穿过优一郎的腰际,骨节分明的手从优一郎的警服外套往上划,然后轻轻地抚摸着优一郎突出来的肩胛骨。他的动作很慢,一点点的向上,一点点的触碰,而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出乎意料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小优。”最后是米迦尔先开口了,他将头搁在优一郎肩上,而语气是出乎寻常地怀念,“好久没抱过你了。”

“我一直很想你。”

米迦尔的声音越发低,却越发稳,每个字都落在优一郎的心上。

优一郎垂下眼睛,抿着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低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子,然后思忖着要不要把似乎挺矫情的那句我也想你说出来时,他听见米迦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对不起。”

那一刹那抚摸着他肩胛骨的手离开了,而后颈则突如其来的感到剧痛。在后颈的剧痛还没扩散开前,优一郎便整个人昏沉着软了下去。

优一郎在昏过去的前一刻,鼻尖似乎闻到了从未嗅过的奇异的香甜气息。他觉得眼皮越发沉,然后世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别,别过来——!”

优一郎是被巨大的撞击声惊醒的,他努力睁眼去看,却发现自己似乎被拖到了什么架子下面的不可见处,外面亮得可怕,而他模糊之间只能看见一双警靴。

 “还敢跑?”是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又低沉。

“你别过来!”刚开始的那个青年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却不自觉的发着抖,“我有警棍,带电的!”

“警棍?”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我可是带着枪的。别浪费我时间了,乖乖就范吧。我就快点解决你,不然等我抓到你就惨了。”

优一郎终于分辨出来,那个刚开始的人是他属下每天负责查人的狱卒。他心一紧——事变了?

优一郎去摸自己腰间的枪,发现还在。他身体还在发软,行动上变得困难起来。优一郎稍微偏了些身子,然后将枪口对准一步步走过来的中年男人的鞋子。他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然后在那个男人走到狱卒的靴子前的一刻飞快地上膛然后扣动了机扳。

“啊——!”中年男人发出骇人的惨叫,优一郎趁机翻身从架子下滚了出来。他手撑着架子站了起来,然后用手枪指向中年男人。

“快走。”优一郎沉声对还无措地站在原地的小狱卒道。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还有些发软,能维持这个动作撑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准。

“是!”

小狱卒激动地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此时优一郎才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拷问室里。一时间,拷问室里就只剩下捂着脚暴怒的中年男人和还拿着枪指着他的优一郎。优一郎维持着警惕向后退,然后身体靠着墙一点点挪动到门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如果等会要跑躲在哪比较好时,优一郎突然心悸得发慌,然后意识一下子恍然起来,那一刻他丢失了身体的掌控权。而在他好不容易回复过来时,他听到了枪落地的声音——完了。

优一郎在俯身再次捡起枪之前被中年男人用枪指住了头,他双手勉强举起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然后看着中年男人三两步过来真正用枪抵住了他的头,又把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是个——狱警?嘶——居然还漏了一个,要不是看着你还是个狱警,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靠得近了,这时候优一郎才发现中年男子左耳上带着无线耳机,他听见中年男子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骂骂咧咧的朝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又将枪筒狠狠顶了一下优一郎的太阳穴,“你小子最好别动,不然我现在就解决了你。”

门口传来响动,优一郎侧眼去看,发现一个和中年男人穿着同样服制的男人跨步走进了门,然后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两人接着说了几句优一郎听不懂的话,然后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对优一郎说,“你跟着我们走,别想耍花招。”

优一郎微微点头,然后被两人一前一后挟持着带出了拷问室。甫一出去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优一郎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都穿着狱卒的服制,有些虽然被血掩了面也能看出熟悉的轮廓。优一郎被两人带到大厅的路上随处可见的便是尸体,鲜血侵染了脚下的地板,弥漫的血的气息浓郁得让人脑袋发昏——这是一场屠鸎杀。

优一郎被带到大厅时,一眼便看见了大厅里监狱长和几个和他同职阶的狱警被绑在一起,嘴上被贴了胶布,每个人脸上都有可以看见的血迹或伤痕。

中年男人突然朝着他的膝盖踢了一脚,让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后趾高气扬的指着那边,“过去——”优一郎忍着疼撑起自己的身体,尚没能走几步就被看守着监狱长和狱警们的两个人上来拉扯住,然后将优一郎依样捆上手,在嘴上贴了胶布,再将他丢在了监狱长和狱警们的旁边。

优一郎被捆了还不到几分钟就听到大厅尽头传来了吵嚷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愈近,一群人自大厅尽头过来了。他们说话似乎掺杂了几种语言,优一郎模糊地听到一句自己听得懂的——“谈判失败了,他们没用了。”

然后, 那群人终于近到能看清了。为首的是个银发的男人,有着欧洲人的面孔。优一郎侧眼去看他身边的人,突然心脏跳漏了一拍——他看见了熟悉的金发。

优一郎不可置信地去看,那张他曾想过他一辈子也不会认错的脸就那么确确实实出现在了那里,米迦尔身上从囚服换成了黑西装,而为首的银发男人正笑着跟面无表情的米迦尔说着话。优一郎认了出来,那个为首的银发男人正是被通缉已久的巴特利的首领——费里德·巴特利。

怎么会是你,怎么你会在这里,怎么你会在跟那个人说话——

优一郎内心疯狂地叫嚣着,可是最强被贴了胶布的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嗓子被堵得发疼,优一郎看着费里德轻蔑地看了一眼这边,然后笑着吩咐道,“都没用了,都杀了吧。”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话音刚落就有站在他身旁的男子拿着枪准备开枪了。

“等等——”优一郎听到米迦尔开口了,他去看米迦尔,可米迦尔只是紧紧盯着费里德,“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话?”费里德似乎饶有趣味的问道。

“大人,我知道——”又是一个熟面孔,优一郎看见欧利亚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极近谄媚地走到费里德面前,侧眼看了优一郎一眼,“巴特利大人,那边那个狱警和米迦尔大人似乎是老相识了。”

“哦?”费里德随着欧利亚指向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优一郎那双绿色眼睛,于是便笑起来,“是只可爱的小猫啊,哎呀,小米迦原来藏着那么可爱的猫咪啊——?”

米迦尔微微垂眉并没有答话。费里德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兴致满满的对米迦尔道,“既然是旧相识了,那就由小米迦亲自动手吧?”

他拍了拍手,有人给米迦尔递上了一把手枪。

米迦尔也不接过那把手枪,只是径直上前走到了优一郎身前,然后用手捏住了优一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优一郎在那双蓝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情绪的涌动,深沉的蓝下仿佛是一片死海。米迦尔的手突然松了,然后,他看见米迦尔看着自己的脸,清清楚楚地开口,“费里德,这个人我看上了,我要带他回去。”

“哎呀,这还是小米迦第一次向我提要求,怎么办好呢?”费里德的声音难掩愉悦,他再拍了拍手,“那这样,用用这个吧。”

这回有人给米迦尔递上了一支盛满液体的针管。

“小米迦知道这是什么的吧?”费里德眯着眼笑,“能让不听话的小猫变乖哦。”

米迦尔用右手拿起了那只针管。

优一郎下意识的瞳孔紧缩。

“好。”

优一郎听到了米迦尔低沉的应声。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米迦尔,而米迦尔只看着优一郎。

米迦尔用刀子挑开了绑着优一郎双手的绳子,然后将优一郎的右手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手扣住优一郎的手腕翻过来,白皙的肌肤下青色的静脉被清晰的暴露出来。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那只针管精准地压在了优一郎的静脉处。

你不知道在那个秋天我曾经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那片银杏叶给你。

针头戳进了静脉,进入的一瞬间没有痛感。

我不知道你在大火后的夜里是否梦到过我

白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推进了静脉。

你不知道我在最开始的三年以为你死了,我每晚都梦到你。

只有优一郎能发觉的,米迦尔的手在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有多少谎言

针管里的液体注射殆尽。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相信你

那只空了的针管被拔出来后掉在了地上。

有巨大的快感自身体某一处开始疯狂地蔓延,那是种优一郎从未感到过的愉悦感。心脏猛然间跳动得飞快,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去才罢休。

可优一郎眼前却开始发黑,他的意识似乎渐渐脱离了身体。所有的画面和声音被阻隔在了外面。在又一次昏过去之前,他似乎倒在了某个人的怀抱里。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

 

“醒了?”

优一郎醒来时耳边是米迦尔的声音,优一郎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米迦尔就这么站在他旁边。

“这里是巴特利。”米迦尔将床头的水杯递给优一郎,优一郎没有接过那杯水。

“他们死了?”长时间没有开口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优一郎定定地看着米迦尔问。

米迦尔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

“又是这样……”优一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头去看被花纹繁琐的窗帘掩盖得好好的窗户,哪儿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我知道了。”

米迦尔等了很久,他才听见优一郎再度开口的声音。

“你可以出去吗?”优一郎盯着窗户问。

“好。”米迦尔紧了紧手上的杯子,然后将杯子放回了床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优一郎从清醒开始出乎意料地乖顺,他甚至没有过问由侍女给他递上各种不同的药是什么就就着水服下了,那一整天优一郎没有再睡,只是安静的看着窗外。

外面的钟敲了第十二下的时候,优一郎突然捂住了心口的位置——在那一瞬间心脏里似乎有许多幼虫在爬动,舐咬着他整个胸腔里的器官。剧烈而又难耐的疼痛自心口一路涌到四肢百骸。优一郎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手指狠狠地抓着胸口那一块的皮肤。他身体开始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又疼又痒的感觉让他阵阵恶心。

“唔……嗯……”优一郎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被脚,虽然努力咬着嘴唇,可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喘息声还是不可自制的从泄露了出去。优一郎几乎是无措地承受着这样突如其来的疼痛。

“小优?”耳畔模模糊糊的传来米迦尔的声音。

被米迦尔抱进怀里时优一郎已经说不出话了,他难受得在米迦尔怀里发抖,细细密密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恶心的感觉蔓延到胃里,他趴在床头想要吐出什么东西,可是除了干呕出的胃酸让嗓子发疼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了。优一郎被折腾得没有力气去推开米迦尔,他在那样的剧疼中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做不到,他身上似乎没一处是他的了。可剧烈的疼和蚀骨的痒下他却异常清醒,他甚至做不到昏过去来逃避这样的折磨。

“该死……还是……会发作吗”

优一郎断断续续的听到米迦尔说出的话,因为太过零散,他失去了思考功能的大脑甚至没办法将其组织成一句话。优一郎不知道那样的疼痛到底过去了多久,在他发现疼与痒渐渐退去时,他已经仿佛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了的,整个人都是湿的。米迦尔始终抱着他,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对待会碎的娃娃。

“你恨我吧。”

那是那天晚上优一郎记得的米迦尔讲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时仍在米迦尔怀里,而米迦尔说话是语气沉重地仿佛在发一个誓。

 

 

优一郎知道了那个时候米迦尔给自己打下的是什么东西——那时巴特利研发出的毒鸎品。

掺杂着海鸎洛鸎因等成分的独家毒品有着只要用一次就会上瘾的功效,一旦断了,就会每天发作。发作时那人将会感受到蚀骨噬心的痛感。在那样的折磨下,巴特利的人可以轻轻松松要到他们想要的任何情报。

那种毒品没有解药,吃各类的药也只能让发作时没有那么猛烈。

“可以戒掉。”

米迦尔在几乎要用枪崩掉一个巴特利的药剂师时终于得到了唯一肯定的答复。

“大概要三,三个月左右。”药剂师颤颤巍巍的开口。

米迦尔尽量维持着冷静将这件事告诉优一郎时优一郎出乎意料地平静。

“是这样啊”

优一郎只是这么说了。

米迦尔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会陪你一起?别害怕我永远在你身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无论是哪一句,他究竟应该以怎样的立场去说?他究竟凭什么去说?

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无法开口。

 

 

在戒鸎毒的三个月里,优一郎每晚准备在钟敲响十二下之后开始发作。每天夜里优一郎发作的时候米迦尔都会进来抱着优一郎,他在优一郎疼得厉害时会对优一郎说话,尽管优一郎大部分时间都听不见米迦尔究竟说了什么,但有一句大概是米迦尔重复得多了,优一郎也听清楚了。

“是我的错,你恨我吧。”

优一郎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恨他,他难受得紧了的时候会习惯去咬自己的嘴唇,咬到嘴唇流血了也不停下来。他不愿意在米迦尔面前呼痛,更不愿意让巴特利的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呻吟软弱的声音。米迦尔发现他那么做时头一次那么强硬的将人按在自己的肩上让他咬自己,优一郎便发狠去咬。那一次发作后米迦尔的肩膀那里留了两个几乎要咬出血的牙印。可即使那样,米迦尔仍然在每晚优一郎发作时将人按在自己肩膀处让他咬。在米迦尔每每感受到优一郎咬他而传来的痛感时,那个俯在他肩上的人往往都已经疼得快失去意识了。他在米迦尔怀里颤抖着,米迦尔肩膀处的布料每一次都会被优一郎的 抑制不住流出的泪水掺杂着额前的汗水浸湿。

那三个月里,米迦尔左肩处都是伤口。每晚不停的重复着折磨着优一郎的毒也同样的折磨着他。那些被咬出来的伤口很少有收口,被有盐分的眼泪浸湿着发疼发痒,宛如恶咒一样随时的提醒着米迦尔他干了什么。而米迦尔换衣服时看见自己左肩上的伤时往往只会自嘲的笑笑——他想,那大概,还不及他的那份痛的万分之一。

 

 

优一郎在某日发作后昏睡醒来时听到了陌生的声音。他努力去听,听出那是费里德的声音。费里德的语气轻慢而随意,他几乎以咏叹一样的调子跟米迦尔说着话。

费里德离开前问了米迦尔一个问题。

“怎么样,你的公主味道如何?”

米迦尔没有回答。

“肯定尝过了吧,小米迦害羞了吗?”

费里德似乎十分愉快,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便离开了,靴子在地板上踏出的声音越来越远。

轻微的吱啦声传出,米迦尔关上了门。优一郎清晰的听见米迦尔向自己走来时鞋子发出的声音,然后在米迦尔替自己掖被脚优一郎突然睁开了眼,然后他虚弱而坚决地拉住了米迦尔的手。

“怎么了?”米迦尔愣了一下。

“不尝尝吗?”优一郎努力露出微笑,“我的味道?”

米迦尔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下才有点艰难地说,“小优,我不是——”

优一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人往下拉,米迦尔几乎撞到他身上。优一郎去吻米迦尔,生涩而热烈。米迦尔轻而易举的就挣开了优一郎,他难得的有些慌乱,“你不必,我没有想……”

“我想。”优一郎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看我。”

于是米迦尔对上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那双因为日夜的折磨而黯淡的绿眼睛这时候出乎意料地亮,似乎有星屑在里面飘散。

米迦尔俯身主动的亲吻了优一郎的眉,然后再往下,吻到了优一郎阖起来的眼睛。他伸手解开了优一郎的衣服。

那场性鸎事米迦尔极其地温柔。他在插入时吻掉优一郎的眼角的泪水,一遍遍问他难受吗,这样可以吗。他在优一郎身上吻下一个又一个的印记,照顾着抚摸过优一郎身上每一个敏感点。床榻被两人弄得凌乱不堪,被子被卷到了床角。优一郎在达到最高点时的声音疼痛而欢愉,那是和发作时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结束后优一郎困得睡了过去。米迦尔在清理好两人后抱着优一郎睡了。优一郎的黑发蹭着米迦尔的胸口,有轻微的痒。米迦尔紧了紧抱着人的手,突然意外的心安。

那是米迦尔在那几个月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优一郎的发作从一天一次到两天一次,时间也渐渐缩短了。到三个半月的时候,米迦尔让人来给优一郎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结果是虽然优一郎身体仍然虚弱,但是发作已经完全停止了。只要以后不再碰就不会复发。

米迦尔挑了一个费里德和身边的人出去谈生意的时机将优一郎带出了房间。直到他拉着优一郎绕过曲折的小路走到一扇小门前时,优一郎才后知后觉米迦尔并不只是单纯的带他出来。

“你走吧。”米迦尔松开了手,“外面有人接应你。你出去不必说话,只要上车,他们自然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之后的事情我也安排好了,如果你愿意之后会一切顺利的。”

优一郎一愣。

“小优。”米迦尔又突然喊住了他,在他抬头去看米迦尔时米迦尔露出了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你后悔相信过我吗?”

优一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后悔相信你。”

“是我欺骗了小优。”米迦尔看着优一郎,他微微垂下眼,语调减慢,“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那你呢?”优一郎突然反问道。

“我……?”米迦尔面色平静地回答,“我也没有后悔。”

优一郎没有再开口了,于他而言,他想问的那一句已经问完了。

“走吧。”米迦尔情绪散尽,他看向了那扇门,“采佩西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优一郎转身推开了门,然后沿着小路向前走。他在走到路的尽头前转头看了一眼——米迦尔仍站在原地。优一郎满心复杂,刚刚那句梗在嗓子里的再见被彻底的吞下。他转回头,然后向前再走,最后坐上了车。

大概不会再见了。

 

 

采佩西的人将车直接开到了飞机场,然后把优一郎送到了俄国的一个小镇上。他们每个月给优一郎寄一笔足够他日常花销的费用,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联系。优一郎在小镇上住了半年才将虚弱的身体养好。

在半年后优一郎见到了米迦尔的养母,采佩西家族的一把手。那个粉头发的女人那天在优一郎回家前就坐在了大厅里的沙发上等他。她看见优一郎开门时第一句话是让优一郎去给她倒杯咖啡。粉发的女人身量虽小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威势,让人不敢小觑。她在喝咖啡时极优雅,只等到将白瓷杯子放回被垫上才开口同优一郎说第二句话。

她的第二句话是,“米迦尔的东西我带来了,这是他之前的要求。”

克鲁鲁将一个袋子推到优一郎面前,“他的决定我都选择尊重他,可是这一次有句话如果不由我来说,他自己大概没机会说了。”

女人低沉而缓慢地说了第三句也是那次见面中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爱你。”

他知道。

 

  

那个袋子有很多东西。一打开看见的就是米迦尔的照片。从十二岁到二十岁,照片里金色头发的人表情始终冷淡而疏离,身量却日益拔高,稚嫩的脸庞轮廓愈深,变得深邃而动人。优一郎一张张翻过去,他看着照片里的米迦尔由男孩成长为少年,再由成长为青年,那是他不曾参与过米迦尔的岁月,而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却也什么都不知道。

再往下是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都是泛黄的纸页,那里面每一张纸都是由米迦尔亲自写下的,那里面的笔迹也依次由稚嫩到成熟。米迦尔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纸页上往往只是潦草的一两句话。优一郎一张张纸地展开去看,纸页上有时候是一句心情,有时候是一句箴言,而出现得最多的是一句“我想你”。

优一郎展开了最后一张纸。

蘸着深蓝色的墨水的钢笔在那上面留下——“我决定了。”

 

 

 后来,优一郎在某一天收到了一份报纸和一封信。那份信上的字迹与他在纸袋里的纸页上见过的一样,也同是深蓝的墨水写下的。优一郎看完了报纸和信后猝然抱着那封信跪倒在地上无声地痛哭。那天下午他仿佛再次发作了毒瘾,四肢百骸都充溢着难耐的疼,而心脏痛得剧烈得仿佛有人在不间断地拿着刀慢慢往上戳,呼吸之间便是喘不上气的窒息。

优一郎望向窗外时一片模糊,恍惚之间觉得似乎那场大火又烧了起来。那场带走了院长,茜,亚子,文太他们的大火,这一回终于连米迦尔都没能逃过。

他浑身抖得厉害,大脑却开始异常的清醒。

再不会有人抱着他跟他说你咬我吧,再不会有人一遍又一遍问他这样疼不疼这样会不会难受。再不会有第二个那样的人了。

再不会了。

报纸有一角被风吹起,恰好是头版头条的地方有着大写的标题

“警方卧底剿灭行动中不幸身亡”

 

 

再后来,优一郎断断续续知道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比如说,原来那场烧死优一郎的家人成为优一郎噩梦的大火,是由费里德指使人干的。而原因仅仅因为院长不小心看见了他们的一些不干净的交易。

比如说,当年十二岁的米迦尔被接到采佩西家族后在医院里住了三年才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

比如说,当初因为那笔巨额毒品交易被捕的米迦尔其实根本没有交易出去。那笔毒品的下落还被他紧紧咬着,也是因为这样巴特利才不得不一定要来劫囚救人。

比如说,米迦尔跟警方高层在很早以前就搭上了线当了警方的卧底。

再比如说,那种深蓝色的墨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真心”。

 

 

“——所以,今天小三的酒吧开业。你一定要来知道吗?”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些调笑,“不然小三会生气的哦。”

“是。”优一郎有些无力的应了声,然后便听到电话那头在一阵嘈杂后由女声简短的说了句“晚上一定要来哦”后便挂断了。

之后的之后优一郎开始游历各国,最后定居在了异国的某个小镇上。在那里他遇到了有着同样国籍的几位朋友,尽管性格各异但却意外的聊得来。优一郎平日独居,遇到了节假日便同那几位出去小聚,长久下来友人之间的情分变得深厚起来,有些大小事宜也会被邀请参加。

眼前就是一件被邀请的事。三叶辞职后买下了一家酒吧,重新装修后准备于今晚开业,由筱娅给优一郎打了电话请他务必到一同庆祝。

晚间到了约定的时间优一郎如约而至,几位碰了杯之后正式开业,随着人的增多空间里变得吵闹了起来。优一郎不太喜欢太吵的地方,于是循着没人的地方走,最后坐在了吧台最靠里一个相对安静而隐蔽的位置。他管调酒师要了点低度数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坐着喝。在他掐着表准备再坐一会就走之前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可在拿起酒杯前被另外一只手捷足先登了。

优一郎有点恼地准备转身去看,却发现抢了自己酒的那个人居然将另一只手搭到了自己肩上。他有些不客气地伸手想去拍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愣住了。他听到身后的人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道

“脸都红了,你醉了啊。”

那是优一郎一辈子也不会听错的声音。

那只搭着优一郎肩的手再向前抓住了优一郎伸过来却停住了的手,轻轻松松地十指交扣。然后那个身后的人将脑袋枕到了优一郎的肩上,俯在他耳旁低低笑着开口问,“还能喝吗?”

“米迦。”优一郎念出了那个他在这些日子里无数次独自说出的名字,然后侧过头狠狠骂了一句,“你这个混蛋。”

“我很抱歉,但我保证那是最后一次了。”米迦尔轻轻去吻优一郎侧过来的脸,蓝色的眼睛温柔地像是海湾,“虽然迟了很久,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我知道。

优一郎突然闭上了眼。

米迦尔在他耳边以最轻柔而笃定的口吻对他说

“我爱你。”

“我也是。”

优一郎缓慢地回应他。

然后在酒吧那一侧隐蔽的角落里,两个人在暧昧的灯光下接吻了。漫长而缠绵的吻无法弥补错过的时间里的空白,但是在今后的岁月里将会溢满流光。

他的信任,他的谎言。

他的爱。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END

 

 

*从一月份入米优坑到现在刚好半年。是第一次写那么长的文章,是第一次试着去说一个那么大的故事,也是第一次除了傻白甜还在故事里留了一些不那么天真的东西。很高兴能写下这个故事,能把这个故事展现给所有喜欢米优的小伙伴看。

*因为是以优为视角展开所有还有一些部分没有揭露,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自己脑补,也可以在评论里跟我说说哦。全文留下了很多的小细节,希望大家看的时候能感受到那些我很认真铺下的细节的用意///

*我不是很想单纯以甜或者虐来定义这篇文章,于我而言,只是想把这个故事展现给大家而已。这篇我从六月头写到昨晚凌晨,时间跨度有点长T T然后还是要小小声说一句哇写正剧好累哦,想剧情真的好不容易。

*其实这篇是是给我家姑娘的应援哦,谢谢你的喜欢和校对-3-.愿看到这里的你以后都一切都顺遂。希望以后可以继续一起萌米优,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最后,还是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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