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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堀|《不治而愈》


文/tumi

*

和泉守兼定的耳朵时常没由来的流血。

不经战斗、没有划伤,也不疼不痒,但只用指腹摸到耳垂后,再轻而易举地沿着耳洞的位置揉几下,就会涌出一小股血液浸入指缝,血濡湿手指的纹理,弄不干净就像伤了手。

和泉守兼定是在来到本丸次日发现的这件事。才被召唤出来,他还没上过战场,没亲手摸过血。

没实体的付丧神是不会流血的,要受伤,最多钻进本体里修养一段时日也就好了。似加州清光那样的,折了冒子,遑论像人类似呕血就先消散了,要告别也来不及。

做土方的刀时,他因着没有实体,人类看不见他,他也碰不到人类。血液温热这回事都还是堀川国广告诉他的,但那自然也是堀川国广从别处知道的。

堀川国广是把胁差,刀身比他本体短得多,可却比他懂得多。同为土方岁三的刀,他脱离混沌有了神识后,是堀川国广手把手带的他。

到本丸时,和泉守兼定从锻刀炉出来后先见着的是加州清光。加州清光仍围着条红围巾,却是一身新派洋服的打扮,见是他显形,先一愣,而后很快笑着对他打招呼。他接着被加州清光引去见了审神者,又认识了来自不同年代的各位同僚,长船的烛台切光忠为他准备了宴席,众人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才四散。

和泉守兼定被灌得迷迷糊糊,还是长曾祢虎彻搀着他回的房间。和泉守兼定在房里昏昏沉沉睡到天明,醒来已是东方既白。他翻身坐起想去洗漱,脸却正好对上放在屋里的镜子。这镜子放在床尾的桌上,一照便照见他。镜子里的人宿醉未醒的样子,一头长发睡乱了,全头全脸最显眼的就是挂在耳上的耳饰。他伸手去摸,然后在温热的耳垂上摸到了一点冰凉。

他有些恍惚,一瞬间居然想起这耳钉的由来。

扎耳洞时显形还不久,他扯着堀川国广的袴,闹着说要打耳洞,还要和堀川国广耳朵上一样的,逼得对方又头疼又好笑,最后从抽屉里拣出自己备用的来给的他,还亲自为他扎了耳洞给他戴上。

镜中映出的,被打磨得精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烁出璀璨的光泽,和泉守兼定看着白晃晃的镜片,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记了起来,耳上的耳钉应该已经被他弄丢了。

丢了很久,丢在他连年份都说不出的某一年。

等不到身为刀的终焉,和泉守兼定就先行没了做实战刀的用武之地。最终一战前土方让小姓将他带回老家,他随着本体在土方老家的盒子睡了很久,一梦经年不知数,混沌间他再睁眼醒来,照到妇人放在矮桌上的梳妆圆镜,耳朵上已是空落落的,留下的只有不会再长合的耳洞。

昨日加州清光为他引路时,他听加州清光说每个付丧神的身体都是按照付丧神意识中的自己塑成的。因此加州清光穿上了当初等不到的洋服,身上各处也光洁如初毫无痕迹。

于是,他终于从这一场宿醉里醒过来了。

这几颗耳钉早不是堀川国广那时为他戴上的,只不过因为他的一点执念,所以灵力化成的肉体上仍还带着。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有始无终,再拾不起。

这个本丸的堀川国广没有来。

他在本丸待了三个月,再三个月,经历了大小上百次的出阵,终于实实在在感受到过血液的温热与自身的肉体被坚刃破开的触感,肉体的所有创伤在手入室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修复好,奇妙而不可思议,不知该感未来的技术,还是该感叹现下所有的肉体。

但和泉守兼定的耳朵仍时常流血。

那似乎不是手入能起作用的。又或许因为不疼不痒,所以连伤口都称不上,更谈不上治愈。

和泉守兼定偶尔有些奇怪狭小的耳洞里哪里来那么多血可以留,他睡前摘下耳钉时照见镜子,那里直戳戳是个红色的洞。他某次甚至想如果那些血凝结起来,说不定会像是带了红宝石的耳钉。

说笑而已,他明白血凝固不成那么漂亮的颜色。

从和泉守兼定已经可以独挡一面后,审神者便开始常派他单骑出阵剿灭剩余的溯行军残党,和泉守兼定每每凯旋。

 

*

直至某日,和泉守兼定在鸟羽伏见的战场捡到了一振无主的堀川国广。

依循常理,无主的刀剑没有灵力供给谈不上显形,但大约是因为此地折过几振其他本丸的刀剑,灵力短时间内未消散,所以才供给了这振堀川国广暂时的显形之机。

和泉守兼定原本是按着出发前审神者给他的异常灵力波动地标寻找溯行军的位置,结果还未到达地点就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

他赶去查看,意外地见着的便是在与两振敌太刀周旋、已是浑身浴血的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瞳孔紧缩,一时之间嗓间梗得一点声息都发不出,他死死握住刀柄,倏地拔出刀向着堀川国广的位置疾驰而去,持刀站到了堀川国广身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一场并肩作战横过几百年,刀光中和泉守兼定将自己的本体打刀斩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刀身划出如同鸟鸣般的破空声。刀光横飞,剑影闪烁,刀剑之间碰撞出金属特有的声音。

胁差的刀身渡上了冷冽的寒光,堀川国广一言不发地守在他身旁,等待着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空隙。

和泉守兼定再无顾忌,全力地与敌刀战起来。他知道胸下与后背的弱势之处无人可攻到,因为堀川国广在。对于堀川国广,他全身心都可以毫无保留的交付。

最后一击是堀川国广击中的。将自身没入阴影中的胁差自下而上地抢攻而出,刀身划开敌刀的胸膛狭长的口子,最后深深钉入了敌刀的胸口。敌刀被这一击重创要害,撕扯着嗓子仰天怪叫,只一息便消散而去只留下一地黑紫色的沙尘。

堀川国广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溯行军全散去才松懈。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失去精神的支撑,才一动嗓间就涌出一口血,捂都来不及捂,直直溅到了脖颈下,白衬衫的领子上沾染上刺眼的红。

和泉守兼定生怕堀川国广站不稳,想也没想就伸手把人拉进了怀里。堀川国广低着头捂住了嘴,死死绞着眉咳嗽,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并咳出来。

和泉守兼定感受到了自己手臂上对方脊背明显的起伏,他看着怀里的人,那是连同呼吸也喘得几乎要难以维持的模样。

和泉守兼定心下有些发沉,他本来打算结束战斗后便带着堀川国广回本丸手入,但是对方这个用少量灵力支撑起的身体目前状况看起来并不能挨过一次穿越时空的威压。

他瞧出堀川国广受的伤除非肢体上可见的部分还已伤及脏腑。和泉守兼定身上没带药,但他知道当下治愈伤口的方法不止用药这一种。

灵力构成的肉体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用灵力修复,而体液中就蕴含着大量灵力,灵力交互即可生效。

他在刚刚的战斗中损伤并不大,灵力还算充沛,若要传递正合适不过。

和泉守兼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犹豫,扯过了堀川国广的肩膀,在对方还皱着眉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时一把拉下对方捂着嘴的手,然后凑了上去。

似乎四周翻涌的风都停歇了,他的世界骤然静止了下来,只剩下他和堀川国广。

他看见了堀川国广倏地睁大了眼,那双很久没有再能看见的、湛蓝的眼中,小小的瞳仁里倒映着他。

这是和泉守兼定第一次亲吻堀川国广的嘴唇,对方嘴上全是血的味道,就连细小的唇纹里也有凝结的血。铁锈的气味萦绕在咫尺之间,呼吸时鼻尖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生涩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在柔软的口腔里找到对方的舌头缓缓交缠起来。

堀川国广过了好几息才似乎反应了过来他的意图,慢慢地开始配合他。

鼻尖的呼吸声、唇舌交缠的水声,喉结滚动间的吞咽声,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内和泉守兼定都听了一清二楚。

堀川国广的嘴唇冰凉却柔软,他一点点的亲吻摸索着,感受到对方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角,舔舐着湿润了那里,对着口腔里上颚的最敏感的软肉也一点点的用舌尖抵过去。他搅得堀川国广的呼吸更乱了,自己却在这亲吻间变得渐渐熟练起来。

和泉守兼定是没有正经告过白的。

他写过用以表白心迹的直白俳句,却还来不及交给国广两个人就分别了。他不知道堀川国广到底知不知道他被小姓带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但是分开的那天早上,堀川国广还是对他一如既往,为他梳好头发,整理好衣服,最后同他道别。就好像他只是出门几天,很快就会重逢。

那时他手里紧紧攥着叠起来的、里面写着俳句的纸张,他想着下次见面时不仅要给国广一张写得更好的,还要亲自说出来才行。

他却没想到这个下次那么远,再见面时已横跨过这无数的时光。

这应该是个不太好的重逢场面,一见面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先与敌人厮杀,结束后又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这样的原因未经允许就亲了对方。这好像也是他的初吻,但无论是开始的表现还是场合似乎都糟糕透了。

这个吻结束时和泉守兼定与堀川国广拉开了距离。和泉守兼定喉头滚动了几下想开口向对方说些什么,但却见堀川国广骤然失去意识,身体直直往下坠去。和泉守兼定心一下跳得几乎要撞出喉咙,他接住堀川国广,在感受到对方只是因为灵力冲击昏厥后立刻启动了时间转换器,在等待的短暂时间内手死死按着脖颈的喉结。

 

*

回到本丸后自然先是紧急手入,和泉守兼定寸步不离地守在堀川国广身边,直到药研藤四郎告诉他一切放心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接着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将衣服攥得布料皱成一团,而在这焦灼等待间,身后的一层早被冷汗全浸湿了。

堀川国广是晚间醒来的,和泉守兼定守在那里,见着堀川国广转醒下意识便惊喜地叫了一声国广。堀川应声抬头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对着和泉守兼定,他似乎怔忪了一下眼睛才慢慢聚了上焦。

他看着和泉守兼定,轻轻地叫了一声兼先生,他嗓子还有些哑,语气却极坚定。这一句叫完,仿佛孑然一身从飘摇的云端落下,终于踏到了真实的地面上。

之后和泉守兼定引堀川国广去见了审神者,本丸还缺少九十九号刀剑,见过面后堀川国广便被编入了本丸的刀帐中,顺遂地正式成为本丸的一员。

堀川国广自然而然同和泉守兼定一屋同塌共眠。旁人看着两人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处。也不似加州清光与大和守安定还会拌嘴,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一起时总是言合意顺,略无参商。

重逢那天的吻再没有人提起,那一刹的柔软仿佛被风推举着吹进了云里,又随着流动的云涌入了天际。

那日天气晴好,日晒覆盖屋檐,光沿着排列齐整的瓦片往下落,在走廊的通道上洒下一片暖意。风自和煦中生出,悄无声息地缓缓从光下涌过,吹到敞开了和纸门里,吹过和泉守兼定长发上的红发结。

和泉守兼定倚着门在晒太阳,午后的气氛总叫人提不起精神。堀川国广去了冲田组的部屋里问加州清光借个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记得了,几分钟前堀川国广出去时似乎同他说了,可他那时困得发紧,只是应了一声,没仔细去听。然后意识越发迷蒙,后脑勺枕着木质的门框,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

他听到了走廊上有脚步声,知道是堀川国广回来了。他努力从困意里挣脱出去,迷迷糊糊地想转过头看一眼,却还没来得及就看见堀川已经迎面走到了他身前。

和泉守兼定想叫一声国广,可是才一抬头后脑勺就磕着了木质的门框,好大一声。他一边倒吸了口凉气一边有点懊恼自己居然忘了这茬。堀川国广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好笑意,将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到了一旁,然后矮下身来查看和泉守兼定刚刚撞到的地方。

和泉守兼定听到对方问他疼不疼,他有些郁闷地回了句不疼,然后顺势抬眼往上向对方看去。他才发现两个人靠得有些近过头了,他一眼就可以看见堀川国广的脖颈以上的部分。他看到堀川国广耳边细碎的头发服帖地拢到了耳后,不常见到日光的耳朵肤色比耳旁的肌肤更白一些,耳垂上缀着的红宝石耳钉在这日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泽。

国广的、耳钉,他脑海里有些愣怔地出现了这两个词。和泉守兼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摸,正巧堀川国广偏过脸,他的手便碰到了堀川国广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柔软而温热。

……兼先生?他听到堀川国广有些疑惑的声音,顿时反应了过来。可和泉守兼定就看着对方的脸,突然有些不受控的悸动起来。要怪这午后天气太好,怪眼前的人对他太过妥帖温柔,怪他心脏不争气,还是怪他自己喜欢堀川国广?

他少有地放软了态度,低声对身前的人说,我很想你。

面前的人似乎轻轻笑了笑,又叫了一遍兼先生,却不说别的。

他张开口想再说些什么,重逢那天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此刻再度涌上了嗓间。事实上,他那天想说的是什么呢,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现下想起来其实有些糟糕的告白俳句,而是——

“国广,我喜欢你。”

人看见月亮的时候可以说今天月色真美,如果对方喜欢,就会回你我死而无憾。现在没有月亮,可如果要告白其实不用等到晚上,甚至也不用华丽的辞藻,不说得想上许久的俳句也可以,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堀川国广。

他看着对方垂下眼来看着他,大约等了一颗红宝石被戴上耳朵的时间,他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堀川国广说,我也是。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

灼热而温暖的

*

“呜、国广骗人——”

小小的和泉守兼定咬着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扁嘴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堀川国广表示无声的控诉。

扎耳洞之前他问国广疼不疼,国广明明说不怎么疼的!国广骗人,疼死了!

还穿着新选组浅葱羽织的堀川国广手上用来扎耳洞的针还拿着没放下,看着和泉守兼定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明明一开始扯着缠着自己要扎耳洞的是对方,结果一扎下去哭得比谁都厉害堀川国广以前见的少女们打耳洞可从没哪个不顾形象哭成这样的。

“好啦,别哭了兼酱。”他伸手想摸一摸面前男孩的头发,但是对方居然摇着头对他说,“不要叫我兼酱了。我打了耳洞了,是大人了,以后国广要叫我兼先生。”

堀川国广哭笑不得,但看着和泉守兼定一本正经的样子,最后只得答应说,“那你现在不哭了,我以后就叫你兼先生。”

“好,我……嗝,我不哭了……”和泉守兼定一边点头一边努力止住眼泪,中间还打了个哭嗝。他自己用袖子在脸上擦来擦去,结果擦得一脸花,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好啦——”堀川国广把他抱起来用软毛巾给他擦脸,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面铜镜给他。和泉守兼定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耳朵,耳垂上小小的红宝石看起来同堀川国广耳上的一般无二。他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让堀川国广把自己放下来。

“兼酱、咳……兼先生为什么突然想打耳洞?“堀川国广有些好奇地这么问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男孩子。

“等以后再告诉国广。“和泉守兼定一被放下来就有些害羞,刚刚又哭又闹太不成体统了,肯定惹得堀川国广发笑了。他立刻转过脸跟堀川国广告别,”我先走了,我要去给其他人看这个。“

说罢,他不敢看堀川国广的反应就转身匆匆跑掉了。留堀川国广一个人在原地看着,直到和泉守兼定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堀川国广才轻轻地笑出声,然后在齿间缓缓咀嚼这个新称呼。

兼、先、生。

 

*

他们两人之间从没有谁抛下谁,谁丢掉谁这般说法,他们都只不过是没有被时代选中,被时代所遗弃的淘汰者。

堀川国广沉了海,随着千万把刀剑,为着战争赎罪这等冠冕堂皇的字眼。一跌下去就陷入乌沉淤泥,生死余生囚困于此。管谁斩过谁?谁又做过谁的刀?都只一并无声息地腐朽发锈,消神散魂。

和泉守兼定虽幸得人爱重,却再无出鞘之时。他自嘲着不用的刀也算刀吗,又看百年中世间白云苍狗,人事变迁无常,常常一觉醒来,更觉人世陌生了无意趣,说不准哪一日大梦后便是闭眼去长眠不醒。

能够以付丧神的身份拥有可以手握刀剑的身体,能够再次发挥刀剑的力量斩杀敌人就已经是奇迹,而能够与堀川国广重逢,能够为了同一种的心愿再与堀川国广并肩作战,拿奇迹来说似乎都显得不够格。

他在漂泊无依的漫长生命羁旅中如同过客,放眼云烟找不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身体随着本体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心脏却在漫无边际的海底流浪。

再遇到堀川国广之后精神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定的居所,一如许多许多年前他趴在堀川国广身边睡觉,非常温暖、非常安心。因为他知道一醒来就可以看见那个人,然后那个人就会笑着呼唤他一句。

——“兼先生。”

 

*

和泉守兼定的耳朵再也没有流过血。

 

end

兼堀|《比肩》

《比肩》

文/t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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